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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精)你好,记忆(中)连载

14已有 852 次阅读  2017-07-24 1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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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篇:你好,记忆(上)

(中)

方之渐渐平静下来了。这是作出某种重大决定后的然。

 

“饿了。打道回府。”方之下令。

 

他恢复常态了。不停地向路过的茶客点头微笑,他们好像并不认识他;向服务员点头微笑,她们认识他但并不特别热情。

 

离开茶馆,在门口董文发现,茶馆的名字是“关帝茶舍”。4个字是方之手笔。方之写得不错,在赵孟頫帖上下过功夫。

 

“招牌字什么时候写的?”

 

“不记得,反正是当局长时写;不是局长谁会找我?关帝的记忆价值,只有你我懂得。”

 

方之也是有情不露的人。

 

出公园大门,大榕树似乎在那里等他们。董文猛然看见榕树树梢长出片片新叶。杏黄,桔红,在春日中午的阳光里闪亮。他一阵激动。树太高了,平时未留意。胸中起波澜。大自然,衰老,新生,周而复始。我们观复,我们永远是自在的。

 

他低头看方之。头顶全秃了。头皮上有条条白纹。

 

记忆如同叶子,不断生长,又不停落下。于是有一天,叶子掉光了,唯有空气。这是人论,也是天论。

 

方之合着眼,歪着脑袋,嘴唇微微颤动。

 

 

衰老不是从年龄开始的,对过往的生活的回忆和思考让你感到衰老。杜方之在这半天时间里衰老多了。董文依旧健康,甚至时时向往和规划着未来,有许多故事要写,有许多书要读。他对记忆保持警觉。他对大自然厌倦了吗?没有,肯定没有;对世界上发生的种种新鲜事淡漠了吗?没有,肯定没有;人生的使命感抛弃了吗?没有,肯定没有。他实际上是非常幸福的。幸福了一生。

 

只是对女人,他锥心地想起柳烟。现在,他独自坐在方之餐厅的沙发上。方之累了,他要躺下休息片刻再吃饭。这里曾经的惊涛骇浪,天上黑洞也似的旋涡。面对夺爱之恨又不久于人世的老朋友,他能说什么?他要老朋友说什么?

 

墙上挂着杜方之全家福的照片:方之,柳烟和萌萌。仔细端详,他惊讶地发现柳烟并不如他记忆中那般美。这並不重要,她是他世上唯一的心中的女人。他没有柳烟的照片,无论是单人或集体合影。从来没有想过要有她的照片。现在他想,偷着复印一张,剪下她一个人。

 

方之从卧室出来了,保姆推着轮椅。他扶着桌沿小心坐下。

 

“打个盹,20分钟。活着又少了20分钟。医生说了,3个月,已经过去2个月。我让他说的。我当过兵,不怕死。我不做手术,不转院去上海。为国家省钱。你饿了吧?吃,喝。今朝有酒今朝醉——这话谁说的?”

 

“每个人都是向死而生,每个人的归宿都是一样的。这个世界最公平的事便是生和死。我是慢生活主义,可能慢一步到人间终点站。没有什么区别。我们都已过了中国人的平均寿命——还有别的标准吗?”

 

“我们两人的记忆是从关帝庙开始,你走的路比我长多了。我退休了就到站了,那个公交站叫等死站。”

 

方之用怪异的眼神看着董文。董文有点心虚了。他到底想说什么?

 

“喝酒!怎么忘了拿酒?小吴,你把那瓶15年陈的茅台拿来!”

 

“不喝了吧?你的身体……”

 

“喝!当兵的就爱这一口。喝是死,不喝也是死,为什么不喝?酒逢知己千杯少,看你是不是知己了。是不是?我想是的。”

 

董文吃着鸡。白斩鸡的鸡汤,让他想起儿时妈妈炖的鸡汁,美味无比。

 

 

 

保姆拿过小酒杯,斟满。一人一杯。方之抢先一口喝了。

 

“今天叫什么宴?生死宴。生离死别宴,你可得给我面子,干!”

 

他蓦地同情起方之了,他是真情流露。悲壮的感觉。

 

“我们君子协定,干了这一杯,到此为止。改日,等你恢复健康了,我们再痛痛快快喝。”

 

“我没病。不听医生的。他说对了一半,会死;3个月没说对,怎么证明?我不去上海华山医院……”方之一杯酒落肚,有点晕了。“我刚才说什么了?我和在美国的萌萌通电话,没说几句,她就说:‘讲重点。’没错,人生苦短,讲重点。萌萌找了个美国人同居,是个画家,穷画家。不说她。我要向你讲重点了。你记得柳烟吗?”

 

“当然。”

 

“我要讲重点了。那3封信写了什么,你知道吗?后来的故事,你知道吗?”

 

“不是都烧了吗?黑材料不都烧了吗?”

 

“烧了?这个肉身也要烧了。柳烟烧了,你也要烧了的,但心中的丑恶,这一潭污水,会烧掉吗?能烧掉吗?”

 

董文打起精神了。那个夜晚柳烟说过的。她说得简略,董文听得不用心,只是劝慰:“一切都过去了。何必再折磨自己。明天会好起来的,天一亮,太阳出来,又会是新的一天……”他轻描淡写,享受当下。他不知道信里写的什么。

 

“第1封信,你的家庭出身,阶级异己分子,根本不适合在党报工作。第2封信揭发你的反革命修正主义言论。这些言论我脑子里也有,我没说你说了。重点是第3封信,你的腐朽资产阶级生活方式,道德败坏。你诱惑她失身,怀孕了又一脚踢开,生下女孩不管不顾。她是个写诗的文学青年,叫红宇。我记住的。她的血泪控诉。3封信我全记得。我想了一辈子,当然,半辈子,终于想明白,3封信是一个人写的。署名不同,笔迹不同,信封信纸不同,寄出的时间和地址也不同,可是邮票全贴在信封背面封口的地方,和一般人不一样。信封上都是写:报社军宣队队长杜方之同志亲启。内详。社会上的人不大可能知道我的全名。更稀罕的是信中的几个错别字,一样的。这不奇怪吗?哪几个字我记不清了。后来,……我要说重点了。”

 

方之又倒了一杯酒。董文只顾听,心砰砰跳。忘了劝他别喝。

 

“后来,3封信让柳烟看了。”

 

“我听说了。”

 

“你听谁说?我没有告诉任何人。你怎么会知道?”杜方之清醒起来,认真地问。

 

“说重点。后来呢?”董文严肃地提醒:什么时候让她看?为什么让她看?

 

 

军宣队进驻报社不久,奉命恢复报纸副刊。副刊的原诗歌编辑文革之初便跳楼自杀,写下“我欲乘风归去”6个字。董文兼编诗稿。诗稿很多,每天几乎占报社总来稿的三分之一。他在来稿中发现一个叫柳烟的作者,在当时打打打、杀杀杀的千篇一律的诗稿中卓尔不群。通讯地址是街道工厂,工人。他编发了几首,当年只有工农兵的作品才可以发表。她的诗连报社的同事都喜欢。于是去信了解情况,约谈。

 

柳烟来编辑部了。白衬衫工装裤,剪短发,大脑门,淺浅的笑。眼白泛蓝,瞳孔发亮。头发上散发一股清香,也许是“浑身”。董文承认,一下子被迷住了。

 

“你最喜欢的诗人是谁?”这是他应该问的。

 

“徐志摩,泰戈尔。”她很勇敢。

 

“你多大了?”这是他不应该问的。

 

28岁了。”她回答干脆。“10年前高中毕业,考大学家庭出身政审不过关。我爸年留学日本陆军大学,湘西会战阵亡。他是国军团长。你知道湘西会战吗?”

 

董文想了想:“没听说过。”

 

1945年,抗战胜利前夕。”

 

“抗日烈士,共产党是承认的。北京还有张自忠路。”

 

“你真好!我都说了,我的稿子还能发表吗?我在厂里糊火柴盒,我是干了6年的老工人了。你看我手指多粗!我还是要考大学。你知道大学什么时候招生?多老了我也考,考中文系。我一直在看书,复习功课,你信不信?”

 

“你会成功的。”

 

这样单纯,这样清新,这样有理想有目标。董文这样想。临别和她握手,她的手并不粗糙。这感觉一直记得,他也奇怪。不粗糙的手。

 

半年后,董文带她去见杜方之。

 

“多大了?”杜方之也问。柳烟回答,他不相信:“没那么大吧?看上去最多25岁。”

 

董文三言两语介绍了她。方之并不注意听。董文和柳烟还站着,她和方之一般高。

 

“工人,很好。”

 

方之说了一段毛主席教导,在知识分子成堆的地方掺沙子,工人阶级要占领上层建筑之类的话。不再说下去了,自己也觉得无趣。柳烟怎么看也不像工人阶级。她只是在老男人老女人成堆的地方掺入青春的气味。

 

“就这样吧。你们工厂我让人事部门去打个招呼。今天星期四,下星期你就来编辑部上班。董文同志负责安排桌子,领稿纸,领文具。有事你可以直接找我,报社行政部门官僚主义严重得很。”

 

柳烟向他深深鞠躬。下楼时她对董文说:“你们的领导真好!军人就是军人,干脆。一点不像我们厂长。你说他会开炮?”

 

“是的。上过大学,当过兵。”

 

“真好!他会背马雅可夫斯基的诗:‘向左,向左……’他说只会这一句了。真可爱。我也是。”

 

马雅可夫斯基的诗董文和杜方之是在初中时一起在大榕树下读的。董文忘了这句出自哪首诗了。

 

“马雅可夫斯基在37岁自杀。诗人自杀是勇气和才华的人生惊叹号,最短的诗句。”

 

董文没有告诉她,他们是老朋友。

 

杜方之送走两人,关上门。兴奋,不能自制。从来不唱京剧的他,唱起了《红灯记》“临行喝妈一杯酒,浑身是胆雄赳赳”。女人,这才叫女人,这才是男人需要的女人!天真,懂事,体贴,聪慧。他与她见面不到半小时。他其实在逗她,只记得“向左向左”,她笑得那样无邪。董文没有表情。没有表情的表情。他看得出两人有情有意。不要紧,他和董文同岁,两个鳏夫。董文有的是文学女青年。他没有,他是军人。他依然生活在军营里。

 

在他的办公室窗口,他天天看着董文和柳烟形影不离上下班。为此他早上班晚下班。有时,正在开会他也要踱步到窗前,调节一下。女人的背影更具魅力,可以无顾忌地尽情欣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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