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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精)大院往事

10已有 353 次阅读  2017-04-14 14:26   标签exactly  center  sty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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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缘起

2017年3月12日,广场路小学72届同学会在金球大酒店举办。把酒言欢间,汇聚了原大同巷56弄3号大院内的5位同学。侯嘉、谢朝平与我同班,六(5)班;舒国林、郑建秋是同届不同班。谢朝平提议建一个老邻舍微信聊天群,众人击掌附和。

建群后,以5 人为基数,每人拉进自家兄弟姐妹,又各自发动平时有联络的旧邻进群。截至4月17,入群人数发展到48之多。通过大家不断努力,相信还会与日俱增。本群兴隆旺盛,令人欣慰,倍感亲切。群友多数系上世纪50年代出生,亦有像群主孙昌硕、王乐天等,属于40年代的,更有60年代的“小字辈”,譬如林家与舒家的“老四”。

上世纪90年代初,大同巷旧居整体拆迁,邻舍各奔东西。由于不同的生活轨迹,平时很少路遇或面见。有些邻舍在拆迁之前已经搬走,不见之面更长。期间,大家经历了曲曲折折,风风雨雨。而今,人生基本“定局”,也都到了渴望怀故叙旧之年。聊群甫建,大家莫名兴奋,一时热闹非凡,你说一句,我补一段,纷纷说起大院往事,鲜为人知的逸闻趣事,重又唤起温馨、美好的记忆。它可是大院的历史记录,时代的缩影,文化的传承。我生怕它会长翅膀飞走似的,赶紧加班加点,予以整理,以备不忘。大院往事,在我们这一代人的记忆中,亦慢慢模糊起来。为了不至于忘却,我们应以抢救历史和文化的紧迫感,抓紧促成此事,给大家多份人生暮年时回忆的提示,多一份念想与慰籍,亦有借鉴学习,提振精神,激励斗志的积极作用。 

为什么要写大院往事》?一是弘扬文化。大院里文化人荟萃,文化气息浓厚,他们身上凝聚着民族文化的魂,通过记述他们的故事,可展示与传承积淀深厚的中华传统文化。二是教育后代。我们渐渐老去,后生儿女欣欣向荣,有责任将大院里的故事立存于纸,告知并教育后人,我们的先人及自身经历的年代,他们的酸甜苦辣与喜怒哀乐,他们的生活经历与生活经验,他们的为人处世及人生态度。三是增进友情。我们已经或陆续步入退休之年,重续旧谊,增加互动,追忆往昔,感悟人生,应是眼下生活中不可匮缺的重要部分。四是私己的念想,我曾在《我为什么要写作》一文中说道,写作目的是用文字来修行,修心,构筑有趣的大脑;写作是用文字说话,满足人表达的本能;回忆和记录文字,是享受晚年生活的一种选择。

大院往事》该写什么文体?不管是史料记录式,或是文学纪实体,或两者结合体,它首先要忠于事实,符合历史的真实面目,又要适当运用文学手法,即内容真实,形式生趣,缺一不可。其次要定个调子,立个规矩:一是厚古薄今原则,重在为那些已经作古的先人立言,他们德高望重,学识渊博,知行合一,经世致用,值得我们永久地尊敬与爱戴;二是适当回避原则,有些敏感或模糊的历史事件,涉及当事人家属的情感,即便很有可读性,只能忍痛割爱,不可呈一睹之快。当然,我们应以平和、超然的心态,对待历史的不公,对待已经过去的纷争与不快。忘记应该忘记的,立足当下,面对现实,快乐而有意义地生活着。

大院往事》是大家共同的精神财富,共同努力的结果。在此,我们要向那些不避前嫌,不计个人得失,孜孜于这项挖掘与整理工作的人们,表示诚挚地谢意!

(二)56弄3号

大同巷56弄3号是我的旧居,出生与成长之所,亦是群友们共同出生或成长的地方。它几经变迁,风雨沧桑,终于90年代初期,在旧城改造中拆毁,消失于人们的视线。

大同巷系百年名巷,曾叫打铜巷,与附近的打铁巷齐名。后更名为大同巷,取“天下为公,世界大同”之意。温州百年老字号“老香山”药店,创立于清同治年间,坐落于大同巷口。大同巷原为药市,旧称“药行街”,周边围绕众多药村店及仓库。巷中段的粮站,从前就是个中药仓库。听祖父说,他解放前在平阳县开大延堂药店时,均从大同巷和登选坊进购药货。大同巷的染布坊和牙科店更有名气,蜚声遐迩。而今,染布坊销声匿迹,牙科店发展为牙科医院。另外,月嫂保姆市场和中老年服装批发市场(店)名声鹊起。大同巷的知名度,还在于它的位置与长度,处于老城区正中心,长宽度远大于一般弄巷,印象中,只有市区的蛟翔巷可与之比肩。

大院门牌号56弄3号之说,群里有过争议。一说50弄3号,又曰70弄3-。都对,不同时期有过更改罢了。最早是56弄3号,邻舍林41今保存的1956年户口簿复印件上,赫然写着“公安56—3”;邻舍舒国光说,1959年10月1日他家搬进本院时,就是这门牌号。这该是最早门牌号,时间跨度最长。我家老二说自己2006年颁发的身份证上,就写着50弄3号的地址。说明在06年之前,门牌已有变更,到底哪年变更,说法不一。至于70弄3号门牌号,应该是政府地名办第三改了。为便于叙述,我们统一以56弄3号院子称之。

此院是大院还是小院?亦有不同说法和讲究。文题原定《小院旧事》。大哥说,本院系两进两厢,20多家住户,有“七十二家房客”之戏称,不是独院,不是小院,应是大院。邻舍林峰发微信说:往事追溯的事,比旧事的时间跨度要短,譬如百年之内,更贴切内容,符合实际。我均采纳,改为《大院往事》。

大院位于大同巷中段靠北,56弄堂进去第三个台门。台门就是门台,温州人把许多名词倒置着念,譬如不曰咸菜、砧板、脚踏车之类,而念之“菜咸”“板砧”“踏脚车”。大院系两进结构,以正间(正房)、东西厢房围绕着中间的一个庭院,形成一个平面布局。实际上是个四合院,是我国民居的典型结构。大院有二个庭院,本地人叫道坦,前庭院称前坦,后庭院叫后坦。前、后坦之间有中堂,中堂东边正间住着林姓与杨姓两家,前后相邻;中堂楼上住着周阿婆夫妇和她的三个漂亮女儿。院子坐北朝南,两层结构,四周围合,自成一体。前坦有两扇木头大门,是大院主要出入通道。大门白天洞开,晚上合门,将铁制横栓穿上双孔铁环,以防盗贼。后坦亦有后门,通北面河滩;河滩两端,分别是鼓楼街与新街。

大院解放前先是徐姓宗祠,见证人是林峰岳父徐象愚,今年97岁。老人对林峰说,之前他就是属于这个宗祠的,此为有力佐证。故大院门外大都徐姓住户,可轻易报出十几位姓徐邻居。祠堂后来改为沈记染坊,望字生义,是个染布坊,老板姓沈。家住大院门口的徐正权斩钉截铁地纠正了这一说法,说:“应该是徐沈记染坊,我徐家祖公与姓沈的系合伙人,是我爷爷亲口说的。”这一说法有说服力。院子里的一口大水井,显然是染坊染布用的,不能饮用。解放后,这里成了三希小学,创始人和校长是王晓梅。有人猜测,是沈记染坊将房产卖给了希姓一家,希家三兄弟办了小学堂,称三希小学。再后来,由于国家政策的调整变化,私立的三希小学,变为公立龙泉巷小学,并外迁。大院成了职工学校和部分中小学校教师及教育工作者的公家宿舍(现称公租房),收房租单位是龙泉巷小学。院子后坦舒家和郑家是工人家庭,概因两家原住房在大南门土地堂巷,被城南二小征用,分迁到这里。所以,他们两家是不用交房租的。“文革”前,院子前坦西首厢房曾是五马幼儿园校舍,我就读的幼儿园小班就在自家楼下,上学放学便是下楼上楼,方便极了。后来,幼儿园搬走,变成现在的四幼,在仓后街。

56弄3号房子旧木结构,十分简陋,住户却多书香门第,不乏尔雅才俊和大家闺秀,是一个知书达理的温馨庭院。原本,我们的童年应是无忧无虑,充满阳光,幸福而快乐。可始于66年的“文革”,打碎了童年的梦幻,也打破了大院里祥和、平静的生活。此是后话。大院里的事,我以前了解不多。通过这次建群交往,知道了许多。那些人与事,非同一般,值得大书特写,细细咀嚼品味。

那个年代,院子里的家家户户普遍比较贫穷,却比今日富裕的邻里更显亲切,情趣盎然。每到夏天,夜幕降临时,各家纷纷搬出凳桌,摆上几碟菜肴,光着膀子,摇着扇子,边吃边聊。记得大院中堂上梁挂着一个温州市人民广播站的大喇叭,旁边筑着燕子窝。“文革”期间,每天清晨5:30(冬天6:00),广播以东方红曲调开始,晚上9:30以国际歌曲结束。中间定时播放广播体操、电台新闻、报纸摘要,当家人往往依此作为烧饭就餐的参考时间。我最喜欢的是“嗒嘀嗒,嗒嘀嗒”的小儿节目,以及悦耳悠扬的二胡曲《良宵》。

念小学时,我便爱上了打乒乓球,经常放学回家,将院子大门板卸一扇下来当乒乓桌,板面高低不平,亦玩得满头大汗。更多时候是与邻舍玩伴玩耍儿时流行的种种游戏。抽陀螺,需要抽细、抽薄、抽重,陀螺便旋转得长久;滚铁环,常比试谁滚得快,滚得远,技术好的能冲上好几级台阶;吹肥皂泡,多少肥皂加多少水,决定泡的大小和升腾的高度;折纸飞机,往前使劲一掷,看着它在宅院天井上空自由地飞来飞去;还有打玻璃弹子、拍香烟壳、收集糖果纸……如今,那些童趣已成遥远的记忆,但隔着岁月,向我绵绵吹送的,依然是今生无法忘怀的温馨与美好,是人生不可复制的孩提时代的幸福。回忆是温暖的,带有香甜味,如同雪地里的火堆,感到扑面的暖气。

当然,大院内也有邻里龃龉。院子住宅面积不到400平米,却常住着20多户,算上进进出出的,户数远不止此。户均约15平米,人均不到4平米,生活空间极其狭窄逼仄。隔栅板壁是薄木板,楼板亦为木板,不隔音,易渗水。楼上住户稍有不慎,水漏楼下;楼下住户炊烟上腾,熏得人睁不开眼,便吵吵闹闹。小孩童言无忌,口无遮拦,时有口舌之战,亦影响到大人之间的感情维系。孰是孰非,永无定论,搁置不议,方为正道。推己及人,将心比心,和谐良善,善莫大焉。后来,大家都搬了出去,偶尔见面时,又是客客气气,真所谓“往日如烟过,一笑泯恩怨”。

 

(三)两位校长

大院内藏龙卧虎,人才济济,仅当过校长(书记)至少有八位之多——高景明老先生以前是育英小学校长;杨克庄先生是职工校校长;宋质彬先生当过城南小学校长;住后坦东首的老金是解南小学校长;住前坦正间的周瑞堂任华侨中学书记;我家隔壁毛先生曾是第一职工学校校长兼书记。家父在“五小”当过教导主任,不是校长。现重点介绍两位校长,在于他们有一定知名度和代表性,提供的材料相对完备,且情节有趣,有教育意义。

一位是王晓梅老先生,邻舍王乐天与王曼倩的爷爷,住后坦西厢里间。他是我市知名“平民教育家”,原三希小学创始人,并任校长16年。1957年错划为右派。11年后的1968年正月初二,天气极冷,下雪,老人于这天清晨平静离世。

王老先生平易近人,对邻里小孩和蔼可亲。据表兄吴小宇口述,当时他住王先生正楼上,约五、六岁光景,在木地板上跑来跑去。他妈妈便制止他,说:“儿子,楼下住着一位老校长,身体不好,你不要淘气,影响他休息!”有一次,出于好奇心,表兄蹑手蹑脚地来到楼下。王先生的房间朝北,黑洞洞的只有五、六平米。表兄去看望他时,先生正躺在床上,满脸胡须,看似略显严肃。看见小邻舍进来,老先生很开心,和颜悦色,露出亲切和善的笑容,向小邻舍点头示意。用现在的话讲,王老先生很会尊重人,即便是对一位浑然不知的小屁孩。又据邻舍雅姐回忆,一天,王老先生与我们一起在院子正间南面晒太阳,一只病鸡也躲在一角落晒太阳。王先生触景生情,自言自语道:“我也与这只鸡差不多啰——!”当时雅姐就在旁边。她尚年小,听不太明白这话的含义,只是牢牢记住这句话,直到今日,才把这一画面感极强的情景说了出来。依笔者理解,“我也与这只鸡差不多啰——!”是王老先生困惑于历次运动,深感时运多蹇,又年老多病,报国无门,颇感无奈,故以病鸡自喻。

据陈了平回忆,“文革”武斗时,大院里的人纷纷逃到乡下避难,后庭院只有王老先生与其父陈来民留守,以防万一,或有什么事好有所帮助。当时每天枪声不断,铁井兰、解放路火光冲天,陈先生系黄浦军校毕业,行伍出身,毫无惧色。两位老先生终日对弈,生活自然艰苦,每天洋葱下饭,持续数月。

王建南是我省第一位中学生物特级教师,是王晓梅先生次子。王建南于2013年9月11日著文回忆父亲,说及父亲辞世已45个年头。父亲养育的6个子女中,也先后故去5人,剩下他孑然一身,愈觉有责任从子女的角度,来写一写自己可亲可敬可佩的父亲。

  王老先生出生于永强白水乡庙上村(现属龙湾区永中街道),从小就敏慧多才,兼之品行端正,好学勤奋,故而孩童时便得了个“读书娒”的绰号。青年时期,他就读于浙江省立第十师范学校(温州中学前身),和夏承焘(著名宋词专家,我的杭大老师)同班,两人被师生戏称为“双才”。他甫一毕业即留校任教。之后在温中附小任主任18年,三希小学校长16年。1941年,王老在大同巷举办过“十龄童刘小粟个人国画展览会”,轰动了瓯江之滨。刘小粟是后来名闻海内外的温籍画家刘旦宅,是王老在三希小学的得意门生。中国画坛另一位著名画家徐启雄,其启蒙教育亦得益于王老和三希小学。

王老先生不仅是一个出色的小学教育家,还因多才多艺在教育界驰名。他能诗善画,会填词作曲,还擅长创作和导演曲艺节目。他有很好的古文功底。在其潜移默化影响下,王老四子参军当上了文艺兵,转业后成了浙江民间歌舞团著名板胡演奏员;长子和三子也都擅长乐器。二子王建南广泛学习过京、昆、越等多种戏曲的唱腔。

今年(2017)是王老先生诞辰121周年。他生前所挚爱和追求的一切,已成了他的后代永久的精神遗产并世代传承。他的儿女多从教学岗位退休或即将退休,孙子辈已经成为学校里的教学中坚,曾孙辈几位是教坛新秀。教育世家后继有人。

还有一位教育界专家,原温二中副校长,系吴小宇(温大老师)的舅舅阮华鑫。吴老师家住大院后坦楼上高文雅(高景明之孙女)西首隔壁。房子是舅妈分来的,她是城南小学教师。我舅舅在丽水地委党校工作,因而,吴老师外婆从瑞安过来,帮自己女儿女婿打理家务。这个家,其实是外婆“主政”。阮先生在山东工作时的59年至64年期间,归来探亲便住在这里。阮先生妹妹即吴老师姨妈当时在复旦大学读生物,放假回来也住在这里。姨妈后来亦在温州大学工作,与吴老师同单位。阮先生当时二十出头,身材挺拔,五官方正,标准帅哥。据吴老师披露,阮先生在他家度假期间,曾与同楼邻舍的一位美丽姑娘谈恋爱,双方家长都知此事。因阮先生在山东工作,调动困难,姻缘好事终未促成,令人叹惜。两家人曾有过拍照留念。后来,那女子另嫁他人。上世纪末,外婆年近九旬,她还特地去瑞安探望外婆,外婆感叹她是位有情有义的女子。外婆活了99岁。2015年,阮先生病重住院期间,这位当年的恋人,此时亦因丈夫故去单身独处,经常到医院陪伴,送来炖品营养物。她对医生讲:“这是我很重要的人,你们一定要尽办法全力救治!”阮先生去世后,她与阮先生家人同悲,为其送终。阮先生这段恋情虽已过去半个多世纪,但凄美的故事、善良的真情无法磨灭,仍在历史的天空中熠熠发光,让后人备感人性的温暖与美好。

百度阮华鑫,他1938年出生于浙江瑞安,1959年毕业于山东师范大学数学系,之后在山东任教。1979年开始在温州二中任教,1984年起任副校长,主管教学工作。1986年被评为浙江省特级教师,1991年被评为全国优秀教师,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吴老师在微信里向我提供了证书照片,上书:阮华鑫同志,为了表彰您为发展我国中学教育事业做出的突出贡献,特决定发给政府特殊津贴并颁发证书。落款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务院,1998年2月18日。记得90年代某一天,我曾路遇一位温二中老师,在聊天时,他盛赞阮副校长治学严谨,硕果累累,为人谦逊,具有名师之德。我听后印象深刻。阮校长于2015年5月2日与世长辞,享年77岁。

(四)老赵

老赵就是赵堃,住大院后坦西首厢房,邻里都叫他赵生。堃是坤的异形字,意义同“坤”,八卦之一,象征大地。本地人往往把先生字喊走了调,简化为单个音,赵先生便成了赵生。我对老赵有大致印象,但因分住前后坦,知道的情况不太多。舒国光住老赵对门,最有发言权。他近来在群里活跃,留下许多回忆文字,文笔不错。下面文字源于他的陈述,以第一人称之。我稍加整理,增添部分说明文字,补白一段自己的见闻。

那时的老赵年约40多岁,清瘦修长,四方脸型,棱角分明,七分头,发丝梳得精致有序。他喜欢快步走路,背却微驼,常穿灰色中山装,干净整齐。

老赵的老婆看上去弱不禁风,据说有肺病,没有子女。她是个虔诚天主教徒,每天吃饭前祷告,用手划十字,口中念念有词。她用手划十字的动作,便知她是天主教徒,不是基督徒。天主教徒信奉玛丽亚(耶稣的母亲),基督徒信耶稣,但两教经文教义相同。她在作祷告时,我会好奇地站立在她家窗前,望着她祈祷时有趣的模样。63年光景,她死于肺结核,剩下老赵一个人过日子。不久,老赵也失业了,没有了经济来源,经常吃了上顿没下顿。每当到了饭点,老赵便在我家门口踱来踱去,我祖婆看出他的窘态,便问:“老赵还没吃饭吧?过来一起吃!”老赵也不客气,坐下来就吃。记得有一年(大概是65年)除夕,家家在吃团圆饭,老赵又一个人在道坦里踌躇徘徊着。祖婆便招呼他一起吃年夜饭。祖婆是位心地善良的老人,老赵非常敬重她。

“文革”开始后,老赵又有了活干。他书法和画画很好,他画老婆的画像我看到过,觉得很像(小孩不懂得画技如何)。我还听别人说老赵画技高超,画人民币5元纸币,可以达到乱真的地步。老赵的新活计是到马路上,给各店铺墙面书写标语,大多是毛主席万岁、共产党万岁之类的口号,或是毛的一段语录。

笔者见过老赵在马路上写字干活的情景,他先用黑粗铅笔和三角尺划出大字的外形轮廓,再用红油漆涂上。当时我年小,有不明白之处:一是老赵写的是啥字体,现在知道那叫黑体,宋体,有时是仿宋体;二是老赵写字谁付的工钱?是政府叫他去写,还是店家让他写,由店家付费?老赵若在世,定去问个明白哦。老赵的具体模样,笔者已记不得了,但定格在脑海里的一个具象是,当我在大院里玩耍时,经常看到老赵拎着一个油漆桶,急步走进院子,旋儿又匆匆出门。他忙于生计。

老赵是个很平和的人,与院子里的小朋友讲得来,常常与我们开玩笑,告诉我们,小孩是从腋窝里生出来的,有时候他又说,小孩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像孙悟空一样。说完,他便哈哈大笑起来,让我们琢磨不透,他的话是真是假。反正觉得老赵很可爱。

到了68年夏天,老赵又经历了一次生活上的重击。他被捉了起来,说是他纠集一班人从事反革命活动。他原是国民党军官,在当时可算是历史反革命,现在又说他是现行反革命,雪上加霜。听到这一消息,我很震惊也很害怕。当老赵在人民广场受公审时,我挤到前排去看,但见老赵被五花大绑着,胸前挂着一块上写“反革命犯”的牌子。我怯怯地叫了一声:“赵生——!”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充满哀怨的神情,令我至今难忘!

大约75年光景,老赵回来了。其牙齿半落,踽踽有老态。他的房子被换到东首厢房楼上何姓家厨房里角,一个隔断的只有六七平米的小窝。再后来,老赵便回到老家湖南,从此杳无音讯。

掐指一算,不见老赵已有40多年了。若不是特别长寿,老赵该已不在人世了。但我们期盼他还活着,幸福地活着。好人理当如此。老赵若还在,当是个抗战老兵,或是抗日英雄,是要给他颁发勋章的。老赵受到的不公正待遇,是那个时代许许多多像老赵这样身份的人,不幸遭遇的一个缩影。

愿老赵夫妇在天堂比在人间活得好,活得开心。

(五)老毛

与我家一板之隔,住着毛毓成先生一家。印象中,毛先生身材颀长消瘦,沉默寡言,表情严肃。我家几个兄弟当面不敢与他搭话,背后叫他老毛。在我国,老毛的称呼有特定含义,战争时期,毛泽东的许多同僚均称毛为老毛,进了北京后,才渐渐改称主席。有一天,彭道怀突然发现中南海里,只有他一人还在叫老毛,很不好意思,也悄悄改口。此是插话。由此看来,我们叫毛毓成先生为老毛,大大地尊称。

老毛是泰顺人,解放前师范毕业后参加革命,在浙南纵队三五支队里打游击。解放后,老毛担任温州第一职工校校长兼书记。57年,老毛因多说了几句话,被错打成“右派”,下放娄桥放牛,备受精神磨难,尝尽辛酸苦楚。直到79年,市委专门发文为老毛平反,落实七中工作。没过几年,他便离休在家,又不甘寂寞,醉心于书画篆刻,种花养鸟,兴趣广泛,怡然自乐。据毛和平介绍,他父亲其实是提前“退”的,为让父母双殁的一个侄儿顶职。侄儿从泰顺过来,到七中做总务工作。他经常来老毛家探望伯父伯母,因而与我认识。他识字不多,却培养儿子在美国获得双博士学位。

老毛的妻子,我们叫她毛师母,印象中白白胖胖、和蔼可亲的模样,原在人民药厂做事。几年前,毛师母去世,我送过花圈,以表哀悼

老毛大儿子毛信河,是我小学同班同学,又是一板之隔的邻舍,在一起玩耍和学习的时间多。高考恢复后,他考上省交通学校,学航海驾驶专业,毕业后分配到市海运公司。几年之后,他停薪留职,到上海创业,曾有过一段生意上的辉煌时期,请过当时炙手可热的明星刘晓庆,为他的新店开张剪彩。二儿子毛和平,小名“小和点”,79年考上汽校,后在长运工作。93年下海办厂,生产有品牌的皮鞋,经营和规模均不错。

再说,老毛在政治上受挫后,失业在家,生活拮据。为谋生计,养活一家人,老毛便在家里制作煤油炉和蚊子香出售,还卖过灯盏糕。穷则思变,实属不易。老毛头脑聪明灵泛,具有创新精神,是个能工巧匠。

煤油炉燃料煤油,是一种明火煮食的炉具,比之和煤球的传统炉具,方便又先进,在上世纪六、七十年代风靡一时。本地人习惯不称煤油炉,叫洋油炉。温州人喜欢在许多物品前面带洋字,譬如不叫肥皂叫洋皂,此外还有洋钉,洋葱,洋芋,洋人等等,不一而足。

我看到老毛做的洋油炉各式各样,以铁皮为主,基座有个铁箱,用来灌注煤油。十数条线(灯芯)由盛放煤油的基座铁箱,一直引至洋油炉顶部。我家当时就有一个洋油炉,不知是不是从老毛家购进,反正我用过它:先火柴,给洋油炉露出半寸的棉线点燃,再放上铅锅之类烧食。燃料煤油时有用干,要不时添加,在添加期间,生火要暂停,否则容易发生危险。有一次,我不明就里,违规操作,差一点酿成火灾,幸亏在旁边的妈妈眼快手紧,一口吹灭的已点燃的火柴头。

煤油比煤球贵,可洋油炉的优点是随时可用,不像煤球炉,要先生火点燃煤球,耗时费力。为节省材料,降低成本,老毛往往买来马口铁边角料制作洋油炉。他天天在家琢磨研究,比划拼凑,对洋油炉外形及出火口形状再三改进,由单一的圆形改制为方形,后又变为六角型与多边型,美观大方,节料省油。

老毛做过蚊子香,本地人叫蚊虫香。蚊虫香的原料,老毛用的是锯末,是木工师傅锯木料时产生的木头粉末,再灌进圆长筒蚊香纸卷内,盘成一盒,包装成品。老毛肯定还在木粉里拌上什么灭蚊药水,具体什么药,该是秘方,不得而知。

灯盏糕是温州传统的油炸食品,历史悠久。当时路边摊有卖,5分一个。其半圆形状,裹米浆,馅料为萝卜丝、肉丝和鸡蛋老毛开动脑筋,改进灯盏糕模具,由半圆型改为圆柱型,省油省料,亦易于咬嚼。老毛做的灯盏糕只卖3分一个,虽说内馅少些价贵的肉丝,由于便宜,加之外皮松脆,浓香扑鼻,生意特好。

老毛搬走后,一个叫金娒的裁缝老师搬了进来。他裁缝技术不错,但牢骚太盛,粗话连篇。他的趣事很多,但与本题无关,按下不表。

(六)众邻舍印象记

中文词义丰富,邻舍与邻居有区别:邻舍比之邻居,词意上较亲密和紧密,是相邻而居,家住隔壁的人,“邻舍家边”的人。而大院门外的住户,才是泛意上的邻居。

舒阿婆是住后坦东首正间的邻舍,我们习惯叫阿光阿婆。阿光是舒国光,舒阿婆之长孙。舒阿婆最大特点是正直善良,乐于助人。据舒国光介绍,六十年代初期,许多地方闹大饥荒,城市居民粮食定量供应,舒阿婆乡下亲戚隔三差五来人,舒阿婆都热情相待,省下自己口粮给客人吃,并留宿客人。64年开始,舒阿婆担任大同巷居委会12组组长,就是大院“院长”。当时最重要的事情便是每季度发放各种计划票,她都要前呼后唤地叫人去领取,暂时没人领取的,她都要代领,晚上再送去。舒阿婆热衷于居委会各种事务性工作,组织辖区安保巡逻队,居委会义工活动,为住户排忧解难,调解纠纷,等等,她是一位称职的大院小组长。

据我大哥回忆,64年夏天某日,他正在院子里赤膊嬉戏,舒阿婆看见我大哥肚脐边起泡,很关切,急忙说:“这是裤带蛇,赶快治,去施水寮柴行,取草柴山虎龙,烧灰后拌芝麻油,可药用,试试!” 裤带蛇,医学上称带状疱疹,是由带状疱疹病毒引起的急性感染性皮肤病,我亦生过,很急凶。大哥按舒阿婆的话去做了,果然,很快便治好了。

周阿婆住前坦楼上“九曲桥”中段。小时候,爸妈上班,带我的保姆请假回家,我便独自呆在家里,有时特别委屈,哭闹着要爸妈。周阿婆见状,经常拉我过来到她家,给我东西吃。那时我妈身体不好,每到医院看病时,把我托付周阿婆看管。我亦蛮乖,在周阿婆家里安静地嬉嬉,睡睡。周阿婆有个女儿娓,我叫她弥姨,酷肖林黛玉,说话像百灵鸟般地婉转动听。我一直以为她叫小咪姨,或小娓姨,她自己更正,是弥勒佛的弥,方言中三字读音相同。周阿婆有个儿子,我叫他阿六叔,在浙大电机系当教授。阿六叔对我很好,从杭州回来,带东西给我吃,还给我拍过照。照片至今保留。听我妈说过,周阿婆出身于瑞安大家庭,是书香门第,大家闺秀。小弥姨还说到她父亲,抗战时在平阳中学担任文学与历史课老师,擅长书法和古诗词。之后,他先后在瑞中、温州一中、二中和七中任语文教师,最终在温州机关学校退休。周阿婆的三个女儿我都认得,性格各异,各有特点。周阿婆有个孙子叫薛勇,我很熟悉,是个大帅哥,与邻舍侯嘉同校毕业,在电视台工作。

林峰住前坦东边正间,与我多有联系。他老婆是我同班同学,自开理发工作室十余年,“顶上功夫”超棒。我爸妈一直来都是她店里的老顾主。阿峰自称九山闲人,每天清晨穿上飘逸的白色练功服,九山公园操练拳脚刀剑,自创套路,制成视频,指导徒弟学子三五人,大有黄药师之风骨。徒弟之一获得过2015年浙江省南拳公开赛南拳和南刀套路冠军。阿峰妈妈我们叫林师母,聪明能干,自学裁缝手艺,男女老少的衣裳均会做,名气大,口碑好,大院内外邻舍纷纷找她做新衣。我大哥结婚时的一套精致结婚服,便是林师母做的。那年代做一件新衣不容易,一般到过年时才有新衣服穿,是家长们对子女一年内最大的奖赏。林师母与我家共用一个灶间,她烧菜技术一流,平常普通的人家菜,在她不断翻炒烹调下,瞬间便变成一盆香喷喷的菜肴,让我直流口水。我常站在旁边看她烧菜,无形中影响到我现在的烹饪,家人都说我烧得好吃。

林家北首正间住着杨立业一家。其父杨克庄先生,曾当过职工校校长。杨先生退休后写过《归侨杨廷美和他的侨房》一书,由立业交送于我。此书写杨先生父亲杨廷美的创业史,杨先生为其父打官司的经历,故事翔实,文笔流畅,可读性强。多年前,杨立业从意大利荣归故里,专事健身养生。他向三哥打听谁打乒乓球厉害,推荐了我。杨找我打球,败北。他奋起直追,天天练球。有乒坛高手现身,他会拿手机拍下视频,回来倒放观摩,悉心研究。多年来,立业、葆桢、小宇、朱克与我,每周日约集海关乒乓俱乐部,大战几十回合,方才过瘾。立业进步快,球艺突飞猛进,先是与我不相上下,而后我便难敌他凌厉攻杀。

林家南首隔壁住着一位美人,叫侯嘉,小名晓莲,我小学同班同学,校花,艺术院校毕业。她现已退休,为多所学校的孩子上京剧课,弘扬国粹。这次我们召开广场路小学全级段联谊会,特地邀请她上台表演。她唱京剧《梨花颂》,果然不同凡响,唱腔一板一眼,赢得一片喝彩。她还为同学会作诗朗诵,题目是《为相识五十年的老同学歌唱》,精彩别致的诗句,令人久久难忘。侯嘉妹妹叫侯江,弟弟叫侯陵,小名叫小沫。侯嘉说:“我父亲是四川人,弟妹三人便以嘉陵江拆字取名,以纪念祖籍地。另外,在温州话里,我弟的小名不好听不好叫,家里人改叫小猫儿,自然亲切些。”我们也跟着他家人叫侯陵小猫儿。我记得小猫儿小时候常有不乖,其父侯先生恨铁不成钢,拿皮带抽他,痛得他哇哇直叫。现在,小猫儿该不会记恨父亲当年的严厉吧,当感谢父亲大人爱子心切,用心良苦。

侯嘉家的前任邻居主人叫胡志勇,63年搬进68搬出。他性格耿直,为人正派,敢于为群众说话。“文革”期间受到冲击和伤害。“文革”后担任温州职业技术学院金融专业教研室主任,市人大常委。胡先生的夫人徐老师,原是温三中教导主任,曾是一位优秀的班主任和语文老师。她善于做学生工作,上的课生动形象,因而深受学生爱戴。她是我表兄吴小宇的老师,也是我的老师,又是家父的三中同事。祝愿徐老师夫妇永远幸福安康!他们有二个儿子,老大胡飞,老二胡越。胡越是我人民小学的同学,个子高大威武,与其父同一“模版”。

住楼下西首正间是新邻舍阿婆。周书记68年搬走后,这位阿婆搬了进来,我们便叫她新邻舍阿婆。后来过去了十几年,都是老邻舍了,我们依然叫她新邻舍阿婆,习惯使然。新邻舍阿婆有二个儿子,大的叫洪恩,小的叫洪明。洪明今年也已72岁了,比我大哥长4岁。新邻舍阿婆是位虔诚基督徒,带我妈进入教堂,是我妈信仰的引路人。妈信基督教40余年,热心未减,矢志不渝,无一不是效法新邻舍阿婆的结果。新邻舍阿婆早我妈一年离世。那天凌晨正下大雨,我妈不顾年迈体弱,坚持要去送一送。我便开车送妈去参加追悼会。翌年,我妈亦走了,我们按妈生前嘱咐,一切按基督教仪式举办追思活动。这亦是我妈跟新邻舍阿婆学的。愿两位老人在天堂里安好如初。

环视众邻舍还有许多可叙述的,譬如,大院里有一个劳动模范和人大代表的群体,还有企业家群体,他们的名字有胡志勇、陈焕章、陈了平、蓝葆华、孙昌硕等,囿于篇幅,忍痛割爱。他(她)们曾是这个世界上离我最近、最密切的一拨人,是有固定称呼的人,平和相处的人,在你的周围亲切而温馨的呈现,让人更加体味邻里之情的弥足珍贵。尽管他(她)们大都已不在人世,我仍然觉得很清晰,他(她)们的音容笑貌,时时浮现于我的眼前,令我情不自已地将他(她)纳入笔端。真可“远亲不如近邻,不是亲情胜亲情”。

蓝家

蓝家是我本家,住前坦西首二楼,有两正间,外加一个两米宽的过道。大哥、二哥结婚时,各用一个房间,当时做木匠的二哥把过道隔成一个房间,供父母住。仅留一条细道,通向最朝南的里间。里间为吴表兄房间,是从后坦楼上调整过来。舅妈过世后,舅舅在外地工作,便把表兄托付给我父母带养,住房因而调整。这小小的房间,可是考生们的“福地”:77年吴小宇考大学,78年我家老三考大学79年我考大学,均在此间用功复习,一年考上一个,实属有缘。现在市教育局的表兄朱克,以及另几位弟妹,也都在这小房间复习参考,先后考上师范院校和公职人员。表妹吴小宁由此偏爱写作,在我舅舅鼓励下,先后有四十多篇文章发表在本地报纸上,说是让她爸开心一笑。

家父早年毕业于国立英士大学,后在杭州钱塘江工程局任会计。解放后,父亲先在市区“五小”(松台小学前身)任教导主任,其后在温州机关干部中学、职工业余学校和温州第三中学转辗任教。退休后又被一所夜校聘请任教,直到79多岁时才完全退了下来。

从母亲年轻时的照片看,扎着两条麻花辫子,有一对酒窝,模样俊俏。50年代,母亲在市区海坛中心小学(瓦市小学)教书。后因身体不好,便辞职在家做了“全职太太”。这样,家里就全靠父亲一人赚工资养家糊口了,异常艰难。母亲为了帮补家用,摆了小人书摊。“文革”其间,小人书涉及“封、资、修”,被取缔。母亲赋闲在家,侍候全家大小。我家灶间在楼下,要经过一条约30米长、称之“九曲桥”的通道。每天天未亮,母亲即须起床,绕过“九曲桥”到灶间生煤炉,做早饭供全家人吃。大人小孩上班上学后,母亲才得以有空到菜市场买菜,回来后要捡、洗、淘、烧,直到中午开饭。下午,全家大小要洗澡,换洗衣服多。那时自来水还没装到家里,大院里有口水井,要提水洗涤衣裳,非常吃力。为减轻母亲部分劳力,家里特地装了一条直通楼下阴沟的排水管,这样,楼上用过的水不用费力拎到楼下。但每天提水到楼上洗澡之类的用途,还免不了。母亲每天家务繁多,上上下下不知要经过“九曲桥”多少趟,真的很辛苦。

父亲亦劳心劳力,除了独自赚工资养活全家,还担负平阳祖父母的生活费用。国家困难时期至“文革”其间,平阳众亲戚时时前来小住,更增加了家庭负担。为了开源节流,父亲动员全家开动脑筋。大哥买了个捕螺蛳用的竹篾篓,自制一些钓具,隔三差五到九山河捕螺蛳钓鱼虾。九山河对面有条河,叫九山外河,通温瑞塘河,早年清透,有不少鱼类。大哥率众弟晚上把渔竿插到河岸边水下淤泥中,次日清晨再去,一一取下渔竿,十有八九的鱼钩上,悬挂着八须、乌鲤之物。几个兄弟以秋季最为繁忙,到松台山上捡柴禾(点火烧饭之用),上马路捡橘子皮,晒干后卖到登选坊口医药收购站。转年夏天到了,我们会到府前街与广场路交汇的拐角处,有一间颇有名气的水果店铺,许多路人会在这里买西瓜解渴,边吃边随意地向地面吐着瓜子。大哥教我们用黏性强的青色黏土去拍滑溜溜的瓜子,回家后一一抠下来,洗净凉干卖给炒瓜子的商贩,换取少许钱补贴家用。反正现在看来最低贱的活儿,我们那时都做过。虽然赚钱不多,也缓解了家里的部分困难,为父母分了扰,也让我们有了“穷人孩子早当家”的人生体味。

家父平生谨慎。1957年,全党开展整风运动,教育局负责运动的同志召集各校领导开会,要求向党提意见。那天,与会者10人,前9人依次发言,言辞尖锐。父亲坐在角落一声不吭,在主会人再三要求下,父亲只说了一条,云:“我是少数民族无党派人士,来自平阳。平阳县政府少数民族工作做得好,温州也做得不错,只是相比之下略为逊色。发言完毕。”教育局负责人一一记录,整理上报。后来,那天与会者大多被定为“右派”,唯父亲得以幸免。“文革”其间,父亲不参加这个派,那个派,成了“逍遥派”。当父亲的许多同事、同学在历次运动中历尽劫难,父亲却以安全谨慎的处世方式,保护了自己,也保全了家人,其明哲保身之道看似迂腐,其实透着人生大智这是为人谨慎的好处,使全家人数十年平平安安。

家父1923年生人,今年95岁,每天依然读报看电视。母亲92高龄平安离世,众邻舍都来为她送行,深切悼念,让我们十分感动。

半个多世纪以来,父母以身作则,身体力行,对子女循循善诱,言传身教,家里充满书香气。特别是“文革”结束高考恢复后,四兄弟努力进取,奋起一搏,先后有二位考进大学,一人考进中专。现在大家庭共有四代21人,除第四代3人尚小外,计有博士3人,研究生3人,大学生8人(其中重点大学4人);还有教授、主任医师、中学高教和公安高级讲师。这一切,就此文主题,要归功于56弄3号大院,她是生养培育我们的地方,亦是我们的文化知识与人生课程的学习之所。

本人行事一向低调,今天“高调”一回,只想说明,大院住户以知识分子为主,文化底蕴深厚。遗传的文化基因,潜移默化的环境影响,是推动我们学习进步的源泉活水。作为前坦“学习之家”,若隐而不宣,讳莫如深,则不足以反映本院文风昌盛的特色,不足以体现实事求是的精神,亦不足以昭示后人:他们的前辈可以依仗各种技能,立足于社会,体现自我价值,学习是其中的重要途径。

(八)我的“文革”记忆

1966年5月16日,人民日报发表“5.16”通知,拉开了十年“文革”的序幕。那年我8岁,读小学一年级。那是一个狂热的夏天,那些戴着红袖箍的中学生,走街串巷、挨家挨户地抄查“四旧”。我家以前摆过小人书摊,父亲托人从全国各地新华书店买来许多小人书,也就是连环画图书,是老少皆宜的一种通俗读物。此时,连环图书亦有了“封、资、修”之嫌,父亲动员我们清查所有小人书,凡涉及“封、资、修”内容的,连夜放到炉灶里烧毁,剩下的基本是正宗红色的小人书了。

当年8月以后,抄“四旧”演变成斗“走资派”,群众组织一分为二,“保皇派”与“造反派”由此而来。派性斗争起初是“文斗”,后来发展为“武斗”。据舒国光记述,有一次,他亲眼看见院子里的周书记戴上白纸糊的高帽,上写“土皇帝周××”,被红卫兵押着回家。周后来被关押了很长时间,备受折磨。还有二事是我亲眼所见。一天,道坦里传来一阵喧哗声,只见×先生被几个人抬着进了院子。他身材魁梧,此时很像《红灯记》里的李玉和,遍体鳞伤。后来得知,是被派性人员残害的。还有一人,被红卫兵弄回院子批斗,羞辱詈骂。红卫兵扯住他前襟,抖筛似的甩来晃去。

大院里有不少才具优长的知识分子,在“文革”之前的历次政治运动中,被错误地划为“右派”,或蒙怨打成历史反革命,或在“文革”中无端遭受迫害如今,这些不实之词早已得到改正与昭雪。他们及其家人为此遭受莫大苦难,甚至丧失生命,而多数人却象钢铁受到烈火的捶打焠炼,更加坚强、刚毅。他们及后代依然出色优秀,不计恩怨,忘我工作,奉献社会,值得我们由衷地敬佩!历史与他们开了一个莫大的玩笑,但愿这样的悲剧永远不再重演!

再说。1966年下半年,我小学一年级入学不久,刚读完语文课本的拼音部分,便“停课闹革命”。继而温州第一次武斗开始。大院地处市中心,周边有四处“制高点”:新街口制药厂;五马街口的温州酒家;府前街人民广场前面的钟楼;信河街口的邮电局。此四处均为当时高屋建筑,亦是“两派”反复争夺的战略要地。高屋顶上都有机枪手在对射,而大院正处于一个交射点上,子弹经常在我家屋顶或窗外飞来飞去,异常吓人。父亲让我用报纸条往玻璃窗贴×,再用棉被堵住所有窗口。到了武斗高峰,情况愈加严重,时时传来可怕的消息,说某某人被冷枪射中。我一同学的父亲,家住解北府学巷对面路边的楼上,那天只是开窗探头外望一下,很凑巧地被冷枪打着,当场死了。

为确保小孩安全,晚上母亲带我去楼下洪明家打地铺睡觉。白天也尽量呆在楼下,不敢迈出大院一步。可有一天,我想到外面捡一些子弹壳玩玩,便趁父母不留神,偷偷地溜了出去,经河滩来到新街。我亲眼看见新街药厂楼顶上的机枪,将不远处一位武斗人员打倒在地。我战战兢兢地站在状元巷口,看着他艰难地一路爬来,爬到距我十来米处的阴沟边,一口口地喝下沟里的脏水。不一会儿,他便死了。后来有人对我说,人被枪子打中后,五脏六腑会火烧火燎地难受,直想喝水,如同吃了鼠药的老鼠,把水一喝,便完蛋了。

再后来,大院里的住户开始纷纷外逃。父母眼看时局动荡难遏,也商议着到乡下避难。起先想到平阳坡南祖父母那里,因母亲在家里养着数只鸡,割舍不下。此时,邻舍谢朝平的父亲好心地建议家父一起到他潘桥岷岗亲戚那里住一阵子。家父接受了他的邀请,决定先到岷岗。我清楚记得,那天凌晨,父亲携妻挈子地带着全家人急走小南门埠头,他不是从大马路上直过,而是绕道施水寮,经周宅寺巷、岑山寺巷、水仓巷,而至轮船码头。中途遇到拿着枪和手榴弹的武斗人员,他们看见我们是逃难百姓,便挥挥手示意我们赶快地走。一家人是坐小木划船走的。我晃悠悠地坐在小船里,看到塘河两岸百业凋敝,民居破旧,但风景不错。

在风景秀丽的岷岗,我每天做些上树掏鸟窝摘野果、下水捉鱼捞虾的趣事,或与乡下邻舍谈天说地,谈论时局和小道消息,耗费了不少青葱年少。每天吃得清苦,经常喝稀饭就咸菜蘸腐乳,但不用辛苦读书,反而快乐得很。而孩童的快乐感染不了母亲,她为家里的生计、孩子读书担忧。每次到了父亲单位发放工资之日,是二哥从岷岗步行几十里,来到市区垟头下替父亲领取66元工资,买来大米挑回岷岗。由于动乱,市财政朝不保夕,时时延发工资,或隔月发放,造成家境窘迫,捉襟见肘,居然到了无米之炊。母亲只得向邻舍借了几升米。待到父亲发了工资,买了米,母亲总是上尖下流地把米还给人家,聊以补偿。幸有母亲精打细算,省吃俭用,才让全家人度过最艰难的时段。

1972年,我小学毕业时,温州经历第二次武斗时,我又辍学在家。后来,我到家父所在中学的校办工厂做工;一年后,再插班进去,勉强读完高中。因“文革”影响,我的中小学教育是不连贯不完整的,凡事有弊有利,利弊相间,这是伟大的辩证法。它让我经历了异常特殊的一个历史阶段,让我认识了社会和人性的复杂多变,带给我丰富的一段人生经历,而成为宝贵的精神财富。

 

作者简介:蓝葆夏,畲族,笔名蓝湖,83年毕业于杭州大学(今浙江大学)中文系。温州市公安局高级教官,外事警官,一级警督。浙江省暨温州市作家协会会员,浙江省散文家学会会员。工作之余,在各类报刊发表散文数百篇,十余篇在国家、省、市级获奖。“老三间”与小水井》2012年全国最佳散文奖;夜幕下的松台山》2013年全国“当代抒情散文大奖赛”一等奖;三篇散文入选*****与中国作家协会编辑的《新中国少数民族文学作品选集》;《畲乡王神洞》一文入选中国文史出版社出版的《青街丛书》1999年合著《现代警察口语艺术》(中国警官教育出版社),温州市“七艺节”期间,出展“百年温州人著作展”;被列为公安院校辅助教材。2015年,出版散文集《蓝湖微波》(中国电影出版社),被浙江大学文库和温州图书馆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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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评论 评论 (17 个评论)

  • 逸云 2017-04-14 18:33
  • 华夏雪 2017-04-14 18:52
  • 朱建松 2017-04-15 18:52
    桩桩往事,别样的亲切!
  • “秀”落红尘 2017-04-19 19:02
    大院往事,仿佛如昨的记忆。在蓝老师的笔尖,又重新拾起的“梦”!
  • 我的201108013 2017-04-19 21:30
    呵呵,你也是“解放前”的人。
  • 蓝湖 2017-04-20 09:08
    说明:应我的旧居邻舍要求,作大幅修改,此为新版。因本人操作不慎,此文及文后评论丢失,只好重新上网,请原谅!
  • 蓝湖 2017-04-20 09:14
    我的201108013: 呵呵,你也是“解放前”的人。
    岁月是把杀猪刀呀,我还不服老呢,多写,哈哈
  • 蓝湖 2017-04-20 09:14
    “秀”落红尘: 大院往事,仿佛如昨的记忆。在蓝老师的笔尖,又重新拾起的“梦”!
    我老了,便进入唤忆程序,呵呵
  • 蓝湖 2017-04-20 09:15
    朱建松: 桩桩往事,别样的亲切!
    于我恍如昨日啊
  • 我的201108013 2017-04-20 12:05
    蓝湖: 岁月是把杀猪刀呀,我还不服老呢,多写,哈哈
    不错了,该是我们学习的榜样!
  • “秀”落红尘 2017-04-20 18:44
    蓝湖: 我老了,便进入唤忆程序,呵呵
    蓝老师并不老,像文字一样,永远年轻!
    (忘了指出一处错别字了“慰籍”为“慰藉”。)
  • 蓝湖 2017-04-20 20:47
    “秀”落红尘: 蓝老师并不老,像文字一样,永远年轻!
    (忘了指出一处错别字了“慰籍”为“慰藉”。)
    50后的,是真老了,可写作的路刚开始哈。谢谢指出错别字,马上改!还是你心细
  • 蓝湖 2017-04-20 20:50
    我的201108013: 不错了,该是我们学习的榜样!
    互帮互学好吗
  • wzgsh 2017-04-21 09:48
    文化底蕴深厚的大院!
    朱克老师是你表兄啊!
  • 蓝湖 2017-04-21 11:29
    wzgsh: 文化底蕴深厚的大院!
    朱克老师是你表兄啊!
    你与朱老师?
  • 叶滴绿 2017-04-21 13:29
  • 大院的故事,有伤情更有温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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