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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精)取名儿

9已有 253 次阅读  2017-05-17 09:25   标签center  normal  sty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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取名儿

 

同事办公桌一角摆放着一本书,白封面,白封底,就连书脊也是白色的。乍一看,好像用来记录备忘的笔记本。

“这是书吗?”我探头向前。

“是啊!”他一边应答,一边将书递上来。

白色封面上印着五个宋体字:送你一匹马。大小适中,方正规则,让人联想到身穿白衬衣面目清秀的小男孩端坐在课桌前的样子。书名下方,歪斜着两字:三毛。字体更小些,黑色笔迹摇动着纤细笔墨,好像当事人随手抓起笔,趴在书桌前胡乱签下的名儿。

见过简洁的封面,却是第一次见到如此简洁的封面。不读三毛好多年,这种简洁到空白的封面,却有一种让人忍不住想要翻看的冲动。犹如洗尽铅华的女子,素面朝天的脸是一尘不染的洁净与淡然。

在这个闹嚷嚷的时代里,见过太多费尽心思,甚至一些用力过猛的费劲心思,就像年近古稀的妇人还顶着一张光洁饱满如橡皮一般的脸——你的心中没有欲望,全是匪夷所思的讶然。用力过猛,要得太多,往往淹没本来的愿望,忘记出发的方向。

记得十多年前,捧着女儿粉嘟嘟的小生命,初为人母的欣喜与深爱狂乱地涌动在心头。一阵手忙脚乱之后,给孩子取个名儿便成为人生大事。名字,该是父母送给孩子最初的礼物了。这份礼物还将伴随她一生。一想到这点,心中更觉忐忑不安。叫得响,温州话要好听,寓意还要深刻……看着孩子躺在摇篮里酣睡、蹙眉、咂嘴、微笑、啼哭,每一个母亲都是胡思乱想的女巫:健康,快乐,聪慧,还要书达理,学业有成,最好能琴棋书画样样精通……那些写在书本上演在故事中唱在戏院里的愿望理想展望统统蹭蹭地冒上来。名字简单两字,如何承载?

那就取个小名,再立个大名吧。小名含爱意,大名表志向——好像无意中捡到便宜,心中窃喜不已。对着摇篮中的孩子,一遍遍叫着小名儿,又一次次唤着大名儿。可是过几天,又觉着这两字,好像又缺了某种心愿,换,换,换……一天换着小名儿,一周换着大名儿,摇来晃去总也不敢确定。每月去医院体检,那用心的大夫阿姨,花了一点心思,总算记住孩子的名儿,见面时亲热地招呼孩子,爹妈总很尴尬地纠正:这是上个月的,现在改了。

直到一个寻常傍晚,孩子她爹一边扒拉碗里白饭,一边含糊闲聊:不是五行缺木吗?要不就叫柠檬吧。柠檬,两个木,温州话好叫,普通话也好听。好,这么定了。孩子她妈突然也变得很顺承了。

柠檬柠檬,就这样叫着,孩子应着。本只作小名用用,叫着叫着,全世界都这么叫了,小名儿也就成大名了。至于当初想要赋予名字什么含义,寄寓什么期冀,统统不在意了。名字只是名字,主人认同了,他人记住了,芸芸众生中既能将你区别出来,就好了。

多年后,我和女儿在爱琴海畔的餐厅里,第一次见到一朋友儿子。朋友介绍,男孩名叫大力,性格顽劣得很。“大力?叔叔,你给儿子取名也太草率了吧?”柠檬说。朋友嘿嘿一笑,男孩嘛,力气大很重要。

这个草率的名字从此也被我们长久地记住了。

某日,微信里一位久未联系的朋友发来信息:孩子快满月了,还没有名字呢。现在有这样四个名字,请帮我挑选挑选。

我笑了,每个初为爹妈的难题。可我能有什么正确答案呢?或者,在孩子成长过程中,作为父母能够全部做主的,大概就是取名了。爹妈任性些也无妨啊,就此一回,襁褓中的孩子定然不会反对。

是的,爹妈任性取下的名字,孩子一般都会用上一辈子。户口册,身份证,毕业证,结婚证,房产证……那些重要证件,总会郑重其事地印上爹妈给的名字,无所谓你愿意不愿意啦。

然而成长有着更任性的脾气,迫不及待地要扔开爹妈给的印记,自由自在地长成自己想要成为的样子。穿自己喜欢的衣,读自己喜欢的书,做自己喜欢的事,爱自己想爱的人。只是,改名儿不容易。那个名字,老土的,矫情的,豪迈的,都还结结实实地沾着你,粘着你,跟着你。用多么陌生的声音,传来那两个字,你也会自动站立,环顾四周,一阵失却方向的茫然,好像瞬间遭遇武林高手点穴之功。

总有那么多被爹妈一厢情愿的名字,现实中长成南辕北辙的样子,以至在多少个众目睽睽的场合,难免愧疚地介绍那个名不副实的名字,好像当场被逮住的小偷。于是,有人就在微博QQ朋友圈里,当拥有独立自主任意篡改的可能时,就要胡作非为一把。看看那些朋友圈里的名字吧:“布丁妈咪”“提拉米苏”“橙子芒果”是吃货族?“林荫小道”“自然而然”“大漠如雪”是背包客?“红粉青黛”“云中漫步”“浮光流影”是隐逸飘渺派?至于“智”“风”“杨”“平”,他们是我的同事,同学,老师,还是萍水相逢的路人?都不得而知了。我的朋友群里有两个“叶子”,三个“静静”,四个“阿丹”,他们毫不关联地生活在不同城市的东南西北,从事着毫无联系的教育财经司法等行业。他们在我的朋友圈通讯录里紧紧挨在一起,某日我将约会温州叶子的信息确凿无疑地发到广州叶子那里去,引来一阵凌乱的疑窦。从此,我对通讯录里那些被纂改的名字,莫名其妙的名字,心有余悸,能不联系,绝不联系。

有一句话大概是说得不错的:每个人内心深处都希望自己与众不同。穿不一样衣服,说不一样看法。就是名字,也希望与众不同。爹妈给的,经过几十年风霜雪雨大浪淘沙总显寻常了些。即便是忠厚老实之人,平时在人前大声说句话都要脸红的,在这个无拘无束的虚拟空间里,也要取个稀奇古怪的名儿,到处招摇。虚拟空间嘛,取个阿猫阿狗阿花的,客随主便,无伤大雅。只是,朋友圈本是一个用来交往与沟通的场所。说句实在话,我辈愚钝,那些杂七杂八的名字,一般很快就被忘记。所以当某天想要找你说一点正经事,我点开如被单一样绵绵不绝的通讯录,居然怎么也想不起来哪一个人是你时,心中那份恼怒无法避免的。拆开姓名中三个字中每个打头大写字母依次搜寻,还是毫无踪迹。好好一个大活人,就这样淹没在茫茫人海中了。近在咫尺,却远在天涯。即便某日某时点赞在朋友圈,我看着那似曾相识的名儿,也不敢相认了。不好意思,你哪位啊?

 

20175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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