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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精)你好!陈总

7已有 310 次阅读  2017-08-05 14: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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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陈总

 

陈总是足浴店老板,也是陈老师。

他小部分时间在大山里做陈老师,大部分时间在城里当陈总。

陈总是我同学,所以不管是陈老师,还是陈总,我称他为陈同学。

前日同学聚会。同窗三载,分开二十年。虽然大都生活在一个不大的圈子里,从事相似的职业。二十年,还是足以将每一个人长成不同的样子。

聚会围成一张大桌子,上菜,斟酒,举杯。点点人数,就剩陈同学没到了。有人嚷嚷:这个陈总,每次都这样,罚酒罚酒。

一会儿,包厢漆金的木门上一方格玻璃窗前闪过一张旧旧的脸。木门被推开,一着暗粉短袖衬衣的男人移了进来。男人微弓着背,步履沉重,一脸木然。我想:哪位前辈走错地儿了?对方却神情笃定,直接走向靠门边空位,坐了下来。恍惚之间,那张苍老疲惫的脸上浮现出熟悉的模样——哦,原来是陈同学啊!

才半年不见,陈同学的变化好大。还是板寸头,即便是在橙红灯光下,一根根竖起的短发,好像风过麦浪的田野,齐刷刷地,从根部向上,成片漂白。椭圆脸上,两道法令纹形成一个入木三分的“八”字,悬垂在紧闭的嘴角上。

整个晚上,他坐在位置上,仰靠着椅背,桌前摆一杯浓茶,不言语,也不喝酒,看众声喧哗。有同学端着酒杯一路通关,走到他跟前,极力劝酒,也没法在他杯子里斟上一滴。平日他是个豪爽之人,酒量也高,酒桌上的你来我往从不推却,甚至自己主动出手,找寻各种噱头来推杯换盏。

一会儿,酒桌上就喝高了,这边一团,那边一堆,三五一群,闹嚷嚷的。陈同学却孤零零坐一旁,身边全是剧场里的繁华,唯他是孤单的观众。他几次起身,离开座位,拉开包厢的门,走出去又转回来。有时倚在墙边一张长条沙发上,仰靠后背,眯缝着眼;有时,一手搭在扶手上,一边翻看手机,百无聊赖。

他在场,也不在场。

我借着冲杯开水的时机,坐到他一旁。“今天怎么啦,看你很疲惫?”

他抬眼看了看我,黑眼圈,红血丝,喃喃道:“真的很累。”

“要的太多了,适可而止哦。”谁都懂的鸡汤,彼此提醒一下。中年是一道门槛,一脚已探进看得见的式微方向。

“没办法,身不由己。”声音很轻,搭在椅背上的手势微微摇晃。

聚餐后,他带我们去他第N家足浴店。在这座小城的国际酒店旁,黄金地段。一群人刚踏进大厅,马上迎来一群笑容可掬的姑娘小伙儿,“陈总好!”“陈总好!”

大厅装修典雅复古,大气稳重,一条宽敞木楼梯盘旋向上,来到二楼,大理石铺就的走廊沿着三个方向通畅开去,有着曲径通幽的意味,还不失慵懒华丽。

我们被引进一包间。一台衣架,几张沙发床,配着小茶几。一方小电视别在墙上,闪着莹莹的蓝光。几位技师依次端着脚盆毛巾等,在各自脚下一字排开。娟同学很是享受这样的过程,啧啧称赞为她服务的95号技师技术了得。小伙子不过二十出头,羞赧地笑:我们这里一百多号技师,全是陈总一个一个试过来的,技术都很不错。

想象着眼下的陈总,趴在沙发床上,一长排男男女女等在门口,轮流拿出看家本领,在他肩上、腿上、脚上一一揉捏,是一副怎样的场景?

那时候的陈同学,总是站在教室最后一排,弓着背,低着头,一手按着字帖,一手握着棕褐色竹管毛笔,在一张淡黄色毛边纸上,一笔一划,一点一捺……书桌上铺着奶白色毛毡,边角卷起,墨汁斑斑。我们在听课,上课,读书,抄笔记,陈同学在练字;我们在打球,练琴,观影,谈恋爱,陈同学在练字。上课练,下课练,午休时练,双休日也还在练。先颜体,后柳体。炭黑的字帖卷成一团,累成纸片,他还在练。同窗三年,不知道哪一天开始注意到最后排的他。那天开始,他便以这样的姿势顽固地立在教室一角。瘦高的个儿,还单薄的后背,弓成一道弯弯的桥,映在教室的玻璃窗上。窗外,有时是湛蓝的天,有时是漆黑的夜,夜里有点点条状日光灯悬在半空。

常年在书桌前练字的陈同学,不善言辞,不喜运动,偶尔面对面招呼一声,嘴角泛起腼腆的笑。再加上瘦高的身材,微微弓着背的样子,还颇有点仙风道骨的意味。我很好奇他的沉迷,好像他考进这所学校的全部目的就是为了练字。

三年匆匆,各奔东西。

好像视频上一个快捷键,轻轻一拉,几载春秋,灰飞烟灭。

多年后,同学聚会在夜的海边,听潮声阵阵,翻滚在黑的海面上。我们光着脚,提着鞋,在松软沙滩上,踩出一个一个脚印。那些很囧很囧的往事,都被一一翻出来,闪在篝火明灭的星星点点上。提起他的往事,他说,你不知道,我第一年交上去的书法作业,老师给打了个不及格。全班就我一人。

哦,我们恍然大悟。似乎顺理成章了,那种天荒地老的练写,原以为是真爱,其实是越王勾践的卧薪尝胆啊。

想那个不及格,一定狠狠刺痛这个山里来的男生,乃至深远影响着他三年的师范生活。当初的书法老师,刚从院校毕业,还是个天真俏皮的小个子女生,现在已经是全国知名的书画家了。大家提起这事,她一脸茫然:有这样的事?

这个当初沉默寡言一如入定老僧的陈同学,已然练就了一番三寸不烂之舌。“我跟你说,章秀平,做人哪……”“还有,你一定要记住……”“这个人生就是这么回事……”我开车,他坐在我的副驾驶座上,从上车,到终点,生命哲理人情冷暖世事沧桑,洋洋洒洒,绵绵不绝,填满那两个多小时的旅途。夏日的阳光,蹦跳在车玻璃上,一路洋溢着轻声的狂笑。

聚餐会上,他端着酒杯,拉着一个一个同学,敬酒,叙旧,说体会,谈感悟。

这么能说会道的陈同学,当然不会再沉迷练字了。走出校门之后,也不会再有谁给他打“不及格”了。没有了“不及格”的陈同学,此后就开始了在山里做陈老师的生活。

只是山里的陈老师,如何华丽转身为陈总呢?那段往事就更加模糊了,几乎没听陈总说起过。可能是时间太久远,也可能最初的那份跌跌撞撞,记忆选择了遗忘。我一定是问过的,就像询问一个故事的传奇缘起。他一定是说过,就像每一段故事的引子,扯开好多故弄玄虚的口子。

其实也没有那么多为什么,可能是一个亲戚,可能是一个好友,无意中丢下的一个话题。就像一道清晨的光,漏进黑幕重重的窗帘布,投在那静默的山里,投在他墨迹斑驳的讲台桌上。这个沉默寡言的少年,走出了山高水长的故里,走出了横撇竖捺的颜体柳体,一脚,踩在一个陌生的天地里。

他说,花费心思,投入巨资,风光开业,经历了第一天,就开始后悔了。眼前的纷纷扰扰,恨不得一把卷起——就像卷起一张布满拙劣字迹的毛边纸,揉成一团,远远地扔出去——当作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创业第一局,就像年少的书法老师划下的那个“不及格”。踩进去的脚,哪那么容易抽回来!接下来,一家足浴店,两家足浴店……腼腆的陈老师,从此开始了又当陈总的生活。期间经历了什么,除了老天,只有他自己知道。

故事又在重演。

原以为是真爱,其实只是个意外。

去年年底,三五同学聚餐。饭桌上,他喝了点酒,就开始说故事了。酒后的男人,大多说女人。这些故事开了个头,没有经过,也说不出个结果。只是手中晃着酒杯,满脸通红,喋喋不休:真的真的,我的故事可以写成一本书,一本很好看的书……同学嚷嚷道,好,书名题目就叫《足浴店老板和他的N个女人》。

今天的陈同学,不谈人生大道理,也不谈与他N个女人的故事了。

走出包间,经过走廊,一抬头,青砖装饰的墙体上多处悬挂着中国字画。有遒劲有力的书法作品,还有洒脱写意的山水国画。想那少年往事还埋在陈总心里,没有褪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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